▎治療師的降臨
「我覺得我的腳不太妙。」
甫一出發不久，太陽都還沒出來，我就對台灣的旅伴發出了宣告。
陣陣的刺痛感，從連結小腿與腳踝後方的阿斯里斯腱爬了上來，一步一步越來越痛。
這是一款新的痛。
相較於前幾日行走間那種隱隱的腳步疲勞酸痛與水泡疼痛，這次是一種帶有撕裂感的尖銳刺痛，隨著步伐一直拉扯，痛到我完全忘記腳趾頭上長有水泡。
「我腳也很痛…..啊，你看，前面剛好有一個早餐小卡車，我們去那裡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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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藍紫色色調的荒野中，停著一台賣早餐的小卡車。
來到西班牙，請務必在吧檯前觀察他們是否有安裝柳橙汁榨汁機，再來決定是否要點柳橙汁 “zumo de naranja.”
西班牙新鮮柳橙汁的滋味不用說，芬芳、香甜、又解渴，每喝一口你都能感受到那如太陽般充沛的能量。
但如果吧檯上沒放置榨汁機，十之八九老闆會從冰箱裡拿出一罐玻璃瓶果汁給你。
那風味差了個十萬八千里，喝了會讓人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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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點了熱騰騰的咖啡、新鮮現榨的柳橙汁與巧克力可頌後，
我慢慢地移動到卡車前四散的桌前坐下，想起了巴斯克的羅伯特。
他因為阿基里斯腱發炎腫脹疼痛不堪，而在之前的小鎮中斷了朝聖之路，先行搭巴士離開。
“我…..該不會也要因為同一個原因，而提早離開這條朝聖之路吧?” 我在內心暗自評估著。
天色漸亮，我們的早餐也吃得差不多了。
「FiFi, 我剛剛發現那邊橋下有一個草叢，感覺還蠻隱密的。你可以趁這裡還沒有那麼多人的時候，去那上個廁所。」旅伴在整裝時跟我說道。
我站起了身，發現疼痛度更勝坐下享用早餐之前。
但也沒什麼對策，只好從慢慢拖步行走，變成了一拐一拐地去草叢蹲點。
“這狀態感覺從不太妙，來到了非常不妙“，我心想著。
在從草叢回去的路上，我看見了一些陸續抵達的朝聖者們。
他們跟我揮了揮手，「FiFi, 你的腳還好嗎？」
「不好，嗚嗚，痛到要不能走了。」
「hmmm 那妳知道這條道路上，有一個物理治療師嗎？」
「物理…..治療師？」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對啊，你不知道瑪塔嗎？啊，你看，她剛好來了！」
順著朝聖者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位不就是前天吃飯時坐在隔壁桌，但後來有來跟我們合照的女生嗎？
連「謝謝」跟「再見」我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我從一拐一拐，變成一跳一跳地跳向了那位在餐車前被人群包圍的嬌小女子。
「請問妳就是瑪塔嗎？」
「Ye…..s?」女子疑惑地回過頭看著我，眼睛掃了一圈，看到我不自然的移動方式，眼神從困惑瞬間變成了然於心，「妳哪裡痛？自己有繃帶嗎？」
我發誓在那個瞬間，我看到璀璨的陽光從她的頭頂灑下，有如金色的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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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戴草帽，背著那看起來比自己還要高大背包的瑪塔，來自於義大利的北部，身上留著一半西班牙的血。
她常在談笑中說著 “the camino provides,” 意思是 “道路會賜予我們所需要的事物”。
「當我獨自一人踏上這條路時，道路給了我同伴。
當我需要的時候，道路給了我拐杖。
(瑪塔沒帶登山杖，但沿路有一些前朝聖者留下的登山杖可以使用。)
一切都不用擔心，因為 camino provides. 」
啊……..是的、是的……
落後時，有吟遊詩人為我歌唱。
受傷時，有治療師為我補血。
The camino provides.
經由瑪塔的巧手將肌貼繃帶一拉，我那一落地就疼痛的阿基里斯腱突然恢復了正常，從步步荊棘變回步步平順。
「但你要知道，這種肌貼繃帶只是拿來急救用的，我的緊急處理也不是魔法。
你的傷還在，一切還是得再靠你自己。要記得冰敷與拉筋喔！」
瑪塔一邊收拾用具回到她那巨大得驚人的“急救包”，一邊又追加了一句，「我每天下午也會有固定時段幫大家做無償治療，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可以再來跟我預約。不過肌貼繃帶要自備。」
「那我可以跟著你嗎？」
「咦？」
就這樣我厚著臉皮，再度與必須走快的台灣夥伴分離，跟隨起這條道路上珍貴到發光的物理治療師瑪塔，
也加入了後來在這條道路上成為我最重要“家人”的大團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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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片黃色的荒蕪，我、瑪塔、與一些其他也因傷走得較慢的女孩子們，談論起自己為何會走上這條朝聖者之路的原因。
「……因為這個原因，我決定多為自己而活，而走上朝聖之路。」這是一位為了前男友、為了家人而活了大半輩子的傷心女子。
「……這些與前男友分分合合的過程傷我很深，所以我來到了這裡。」這是一位委曲求全，全力配合卻還是徒勞無功的女子。
「….因為這樣，我開始去看心理諮商。我也有請我前男友去看心理諮商，但他不願意。」這是一位為了照顧前男友的情緒起伏，而把自己搭下去的心碎女子。
我的心情隨著她們的人生故事起伏，覺得許多場合似曾相似。
我們相戀過的對象不一樣，發生的事件也有所不同，但情緒與感受卻是如此雷同。
只是我平常不會去回想，也不會去提。我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過人的”健忘力”。
大人不就是要向前看，要活得開心，要盡力為生活做努力？
大家不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我已經很幸運了，誰的生活裡沒有點不順？
「那你呢？FiFi?」
「我…..我….. 因為決定要來走這條朝聖之路，而被分手了。」嘴巴卻背叛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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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的人不要來朝聖
迷惘的人來朝聖，希望能找到一盞明燈指引。
傷心的人來朝聖，期望能找到救贖的力量。
開心的人來朝聖，卻意外發現自己沒那麼開心。
鮮少對人說的故事、以為被遺忘的細節，其實都還儲存散落在體內，被工作與忙碌擠壓在下層，如同黎明前夕的遊魂，讓人聽不到嘆息。
烈日、疲勞、肉體疼痛、以及一雙雙充滿理解與安慰的眼神，都在磨損著名為克制的防線，讓那些被困住發酵的情緒啵啵冒泡，緩緩溢出。
然後我跟這群女孩子，敘述了自己的那段被同一人用不同原因三度、四度分手，分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狀態是如何的感情故事。
而在自己決定給自己踏上這條朝聖之路的勇氣之時，又被對方以“不尊重伴侶”的原因給分手了。
說完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胸口有種空蕩蕩的感受，就像潘朵拉的盒子一但打開，就蓋不回去。
本來又走又跳、吃著美食拍著美照、在朝聖之路上開開心心的我，在打開盒子的那一瞬間，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沒這麼開心。
「諮商真的很有用。聽我的，FiFi, 回去之後，你要記得試試諮商。」察覺到我的神色不安，瑪塔把她的手放到我的肩上。
「但… 我不覺得我需要吃藥？」
「喔不用的，那是身心科醫師，不是諮商師。諮商師會用談話引導你探索自己的內心，而不是開藥。」瑪塔給出了建議。
「在這條路上有的時候自己行走，思考一下這些情緒本身帶給你的意義，也是很有用的。」瑞典姊姊榮雅也給了我點提示。
我沈默地在她們的後方跟隨了一陣子。
我有些不理解榮雅那句話的意思，但決定試著去體驗看看。跟瑪塔與榮雅說了再見，我稍微放慢腳步跟她們拉開了距離。
很快地，她們的身影就消失在荒野中，我只剩下自己、背包、與自己的影子同行。
從與台灣旅伴踏上這條路開始，雖然不是刻意為之，但我的身邊一直都有人。
只要一與旅伴分開，就會碰到其他各國的朝聖者搭話與陪伴。
但這一次，是我自己有意識地選擇獨行。
一人行走，說完全不慌張是騙人的。
就算知道黃色的箭頭就在每一個轉角指向聖地牙哥的方向，但”我是否有走在對的路上？”的那種自我懷疑感，還是會時不時蹦出來。
通常會是黃色的箭頭～
但我實在是太想知道胸口這份空蕩與痛苦感受的意義在哪了。
我低著頭行走思考，翻閱著在聽到大家故事後的自身內心情緒反應，疑問一個個地冒出來。
在聽了羅馬尼亞弟弟關於人生事業的迷惘後，我能同理他的困惑，內心卻沒被撩起對自己”奇特香料事業選擇”的不安，即使有時我還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對不對。
在聽了史蒂芬諾對於放棄出國機會的懊悔後，我能感受到他的不甘心，內心卻沒可惜自己過往在人生岔路上所放棄的不同可能性。
但為何這次在聽了女孩子們各自的情傷後，我的情緒卻突然潰堤開始痛苦？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混亂的感情狀態了啊？
「嘿！！你走錯方向了！！箭頭在另一邊～～」一群騎著自行車的朝聖者們，從旁呼嘯而過並對我呼喊。
“Buen Camino! “
我連忙對他們連聲道謝，回過神去找尋箭頭指引的方向，並在正午時抵達進入了一間咖啡廳。
疑惑還沒結論，但能再度看見大家的感覺真好。
–
一進入咖啡廳的點餐區，我就看見瑪塔與澳洲來的派翠克，在那隨著吧台播放的音樂翩翩起舞。
「嘿，你們在跳什麼？」
「巴恰達（Bachata）！」
真是活在當下的浪漫啊～ 讓小姐姐我想起自己的美好初戀，也是在這樣的社交舞裡展開的…..
派翠克的爸爸是愛爾蘭人，他用打工度假的簽證來到歐洲，打算在去探訪爸爸故鄉與找工作前，先來走朝聖之路多認識點人。
“哇，真聰明！相比之下，我年輕時到底在幹嘛啊？” 這是我聽到他來走朝聖之路原因時的想法。
▎脆弱的力量與但丁的神曲
就在我們各自拿好餐點，沉醉於這個美好的氛圍時，突然 *哐啷* 一聲
瑞典姐姐榮雅倒了下去。
還好即時被在一旁的義大利拉婓爾扶住！
「我眼前好黑…..」
「喝水，喝水，可能是中暑了！」
..
…
……
在一陣慌亂後，榮雅終於從虛弱轉為清醒，接著雙手掩面小聲吸著鼻子。
大家圍了過去，但都有些慌亂且不知所措。
「怎麼了呢？」
「我覺得自己怎麼可以這麼虛弱。」榮雅的身體與聲音都在顫抖，「我在瑞典，是可以在雪地中負重行走露營一週的人。我應該要是強壯的北歐女人，但為何在這條路上如此脆弱？」
「來，再多喝點水。你只是身體無法適應炎熱的西班牙而已。」一旁有人安慰道，但榮雅還是無法接受。
雖然因為文化上的不同，讓我有點難以想像自己因為身體虛弱，而感到難過的這件事。
畢竟在亞洲社會，女孩子們普遍不會覺得自己需要身強體壯。
但在北歐文化，身體的強健與否或許非常重要？
這樣的情緒，或許可以對應到某種”弱勢羞恥感”的情緒？
「榮雅，你有聽過一本叫做 “脆弱的力量The Power of Vulnerability” 的書嗎？」，於是我也開始試著跟榮雅對話。
「那是…?」
「這本書提到，感到脆弱並不是弱者的象徵。相反的，擁抱脆弱，才是讓我們充滿勇氣且變強的關鍵。」我給榮雅一個大大的擁抱，「你是強壯的北歐人沒錯，這跟接受自己的脆弱不互相衝突。」
「要學習擁抱自己的脆弱….」榮雅喃喃唸著。
「是的。」
在跟榮雅對話的同時，我突然一個靈光乍現
“啊….我想，我在聽到大家的情傷故事時會特別傷心，是因為我的那個部分也是特別脆弱的。
我的傷，一直都在。
我其實也一直在否定自己的脆弱，用忙碌於工作、旅遊冒險、與友情聚會來掩蓋自己受傷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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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對話過後，榮雅終於恢復了笑容，於是我們一群女生又走在了一塊，聊了更多那些關於感情的事。
這一次我們放得更開，聊得更深入，一起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但淚中又帶著微笑。
沒有批評，也沒有鼓勵，只有輪流訴說，與為彼此接住那些愛情的細節與甘苦。
甚至後來當我們抵達了庇護所，也選擇了跟男生們分開分桌坐，好繼續我們的話題。
「妳們看，這裡的牆上節錄了但丁的神曲！」瑪塔指著牆喜悅地驚呼著。
「妳可以翻譯一些給我們聽嗎？」
「讓我試試喔……」
“在我人生旅途的中途，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黑暗的森林中，失去了明顯的道路。
唉，要說出那是一片如何野蠻、粗糙、嚴峻的森林，是一件艱難的事，因為那一想起來，就讓人重新感到恐懼。
它如此苦澀，死亡幾乎不足挂齒…..
我無法清晰地複述我當時是如何進入那裡的，因為在我背離真理的道路時，我是那麼充滿睡意。
…
…..
…….
後來，我和嚮導進入了那條隱蔽的路。現在，我們要返回光明的世界；
我們不在意自己沒有休息，我們攀登上去，他先我後，
直到我透過一個圓形的孔洞看到了天堂所擁有的美麗事物；
然後我們走出來，重新觀看星星。”
神曲, 但丁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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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日咖啡廳午餐：西班牙白蘆筍沙拉
白蘆筍沙拉的美好，相信跟著我一起在廚房重現過朝聖之路美食的食友們都知道！
火辣乾燥的西班牙夏日，就是要來這味啊～
沙拉食譜由此去：
Buen Camino！
食色天然香料研究所/所長Fi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