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的神之家
清晨的迷霧還未散去,在爬完一條被暱稱為“斷腿坡”的上升碎石路抵達至高點後,眼前出現的是一綠色咖啡攤佇立於半開放式、沒有門的居所前。

向內探去,印入眼簾的是一個擺滿水果、臘腸、和各種食物的大圓餐桌,中間寫著“自取”,一旁還有一些紙鈔與銅板散落。
我環顧著四周,看著地上古靈精怪的小矮人雕塑、兩旁的吊床、與地上類似蘇格蘭圓形石頭陣的排列….
斜斜灑落的陽光為冷冽的空氣帶來一絲暖意,有隻小黑貓在陽光下伸了個懶腰又喵了一聲,好像在邀請朝聖者過去給他摸摸一樣。


「哇噻!這地方看起來…..怪有趣的!」
「這裡是大衛的神之家。」已經不知是走過5次還6次朝聖之路的文森特說他“不忍心再聽到“我們昨日的迷途事件發生,今天天還沒亮就抓著我們上路,並擔任起嚮導的角色。
我掏出想捐獻的錢放在桌上,跟之前人們的心意排排並列在一起。
切了臘腸,拿了幾顆西班牙柳橙放入手動榨汁機裡壓下,「在這樣的荒郊野為大家提供這麼多的免費飲食,大衛人會不會太好?!而且這臘腸也太好吃了吧!?」

文森特則是在與大衛用西班牙文攀談了一會後,走到外頭的長椅休息區抽菸等起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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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大衛這個人。」在神之家稍作休息上路後,文森特劈頭就是這句。
「咦?」還沈浸在方才臘腸與柳橙汁美味記憶與感動的我,驚訝地看向文森特,「為什麼?他在這裡做中途補給這件事不是很棒嗎?」
「他做這件事表面上看起來很好,但他住在這裡有爭議,而且也有傳聞說他那些”癮“沒戒掉,我不知道這些捐獻最後實際上是被用到哪。」
大衛在十多年前公司破產後,陷入了酒精與毒品的泥沼中。這是一個惡性循環的圈,很快地大衛就失去了家庭,落入了谷底的深淵。
後來他身無分文地踏上了朝聖者之路,最後在這個無水無電的地方住了下來,開始進行一個他想打破社會金錢框架,採用捐獻運作的“神之家”社會實驗。
「並不是在這條道路上出現的每個人都是好人。我也看過可怕的事件在這條道路上發生過,希望你跟史黛西都要提防注意一些。」文森特耳提面命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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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在實際認識一個人前,就聽到此人不好的傳聞時,通常都是如何處理的呢?
文森特的判斷是覺得此人不值得信任,而我則是決定持有觀察保留態度。
對大衛的前妻與子女而言,他或許是個壞人。但這足以拿來評斷在這條道路上為大家提供補給品運送服務的大衛嗎?
他或許已經改過,也或許像傳聞那樣有些不可告人的地方。
但每一個人都是有多面性的,我不希望從一個人口中聽來的傳聞來評斷另一個人。
不會西班牙語的我,沒機會聆聽大衛與其他朝聖者的西班牙對話來做自己的判斷依據,也只能默默地觀察這片別有一番風情的天地,並思索文森特的提醒。
▎阿斯托加(Astorga)的高第主教宮
建造於羅馬帝國時代,經歷了2000年歲月的阿斯托加是朝聖之路法國之路與銀之路的交會點。
除了古羅馬的城牆、澡堂遺跡、以及金碧輝煌的聖母大教堂之外,Astorga還有高第設計給主教居住的主教宮 (Episcopal Palace) 可供參觀。
今天我們起了個大早,就是為了在午前抵達Astorga去參觀主教宮。

我相信很難有人不被高第的魔幻建築創作所吸引。
還記得第一次在巴賽隆納的聖家堂初遇高第時,我驚訝於他那曲折如藤蔓的建築線條、震懾於他把日光顏色變化納入建築磁磚挑選考量的同時,更加敬佩他對於蓋聖家堂建築工人孩子上課教室的設計,也一點都不馬虎的態度。


教室外觀有著高第一貫的自然圓弧形線條,搭配俯瞰有如海帶波浪狀的屋頂設計,在美觀之餘也為建築提供了良好的排水系統。
從全西班牙最多人參觀的教堂聖家堂、到一旁建築工人孩子的臨時學校,高第都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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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剛走到阿斯托加時,我發了一條訊息給今早預計從這裡離開朝聖之路的安荷。
「我們剛到Astorga! 有機會趕上幫你送行嗎?」
「喔不!!我已經在巴士上了…30分鐘前或許還行
」
看到回訊的那瞬間,我開始懊悔清晨在神之家休息遊蕩太久。
但這份心情讓我意識到….我真的好想跟安荷好好說再見。
不是像在里昂那種東拉西扯、因為害羞而顧左右而言他的那種,我想讓他知道我非常感激與欣賞他的心情,從一次次充滿耐心的單字教學、落落大方的邀舞、到察覺我落寞情緒後的安慰。
於是我打了一大長篇的訊息給他,把自己想說的話送出,也終於覺得這次的離別沒這麼難受了。
在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因此而舒緩後,我也開始思索…..
在離別的場景,是不是因為總覺得還有心意沒能傳遞完成,所以才覺得萬分痛苦?
歡送派對看似歡鬧還能掩蓋失落,卻無法根治寂寞。
或許人們對於離別這個情景真正需要的,是靜下心去感受那最後的時刻,並用珍惜的心情把想講的話整理好,連同祝福的言語一起贈送給對方來好好說再見。
而後來看到安荷也以同樣一長串的訊息真摯回應後,我才終於感到這個名為“失落”的洞口被填補變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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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彼此線上道別後,這次我終於能靜下心,將自己沈浸在由歷史與職人所共同編織的建築藝術療癒之中。
原來的主教宮在19世紀時,於一場大火中被燒燬。Astorga地區的主教於是找了高第來重新設計他的住家。
採用新哥德式技法建造的”新”主教宮,有著因為使用了扶壁技法而能建造得更加高聳的尖拱形屋頂,與尖尖的彩色玻璃花窗。
書房與餐桌都在邊間,有高高低低的彩色玻璃窗讓光線灑落一地。
我幻想著自己在這工作、吃飯、看書…..覺得主教的生活真是太夢幻太美好啦!!!





但可惜的是,主教在這美麗的建築被完成之前就過世了,無福享受這一切。
高第也與後來接手的理事會有了爭執而請辭了作業,所以建築的整體雖然帶著高第的影子,但不像高第其他作品那樣的魔幻。
現在這棟建築物成為了“朝聖之路紀念館”,在內部空間展示了許多頭戴有貝殼裝飾帽、手持葫蘆拐杖的聖約翰相關雕塑與藝術品。
是在朝聖之路上一個值得你停留參觀的地方!
▎馬拉加托雜燴鍋 Cocido Maragato
參觀完主教宮後,我們步入了文森特事先預定好的一家餐廳,來試試當地最富盛名的“馬拉加托燉煮“。
馬拉加托(Maragatería) 是阿斯托加 (Astorga)這個城市所在的區域名稱。
Cocido (雜燴鍋) 則是流行於西班牙各地與葡萄牙的一種燉煮菜形式,會使用醃製的肉品來做湯頭的基底、放入肉、菜、與鷹嘴豆一起燉煮。
西班牙不同地區有各自的雜燴鍋,而讓馬拉加托地區雜燴鍋有名的要點有二,一是它的湯底,二是它的吃法。
馬拉加托雜燴鍋的湯底使用了之前介紹過的,里昂的特產牛肉火腿 cecina.
其他地區的湯底則是使用西班牙的豬肉塞拉諾火腿、豬肉臘腸類居多。
一般來說食用雜燴鍋的順序會先從吸收滿滿鮮鹹的湯底開始喝起,接著是鷹嘴豆與蔬菜,身為重頭戲的大塊肉則是會被留到最後食用。
但馬拉加托雜燴鍋的上菜順序剛好跟大家都相反,一開始就要吃肉,再來是鷹嘴豆跟蔬菜,最後才是放入極細麵條的燉湯。

「為什麼這裡的cocido (雜燴鍋) 會先從肉開始吃?」我看著眼前一塊塊的三層肉、豬耳朵、與內臟類,有種自己回到台灣在吃肉更多更大塊的黑白切錯覺,但就是少了個薑絲醬油膏。
「因為這個地方以前的戰爭很多,士兵們厭煩了才喝到湯就要被抓去打仗的餓肚子困擾,所以才會改成先從肉吃起。」文森特抓起了一塊肉往嘴邊送,如士兵附身饞樣滿滿。
「西班牙其他地方的戰爭很少嗎?」
「不會啊,我的家鄉阿利坎特以前戰爭也蠻多的。」
文森特來自於西班牙東海岸瓦倫西亞大區的阿利坎特,是西班牙海鮮飯的故鄉。當然,以他的話來說,那名為paella的名菜其實就只是飯的統稱,不一定要放海鮮。
「那阿利坎特的雜燴鍋也是先從肉吃起嗎?」
「…..呃……不是。」


平心而論,馬拉加托雜燴鍋雖然看起來豐盛,但不知道是餐廳的問題,還是這裡人的口味就是那樣,這鍋湯的鹹度極高。
爆炸鹹。
所以到最後喝湯時,我跟史黛西都忍不住把手邊的白開水直接倒入自己的碗中來把湯做稀釋。
而身為西班牙人的文森特倒是吃得極為開心,沒有任何關於鹹度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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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入住當天的庇護所時,我碰到了一個小驚喜。
「海敏!!」
「FiFi !! 」
原來瑞典妹妹海敏在里昂送完姊姊去機場後,也來到了阿斯托加,還跟我們入住了同一個庇護所!
互相擁抱後,海敏說要去聽當晚的露天音樂演奏跟喝酒,而我則是選擇了洗衣洗澡跟採購補給品。
經過了一連串的清洗與整理後,那天我早早就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後,我看見了海敏的來訊。
「Hey FiFi, 我不小心弄太晚,現在被關在庇護所外了。你還醒著嗎?可以幫我開門嗎?」
可能是怕朝聖者們玩到樂不思蜀,庇護所通常都有門禁。
我看著訊息暗道”不妙”,立刻回覆,「我昨晚很早就睡了QQ 你昨晚還好嗎?有找到人幫你開門嗎?」
過了幾分鐘,海敏回覆了一個笑臉顏文字,「沒事 :)」
至於海敏後來發生了什麼,為何選擇不在訊息中多說,我就在這裡賣個關子……
我們終將再度會面,並好好地聊上此事,但不是在現在。
聽起來雖然老派,但女孩子一個人出門在外,真的是要注意安全啊!
Buen Camino!
食色天然香料研究所/所長FiF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