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天微微亮的小鎮咖啡廳,六、七位朝聖者擠在一張四人小方桌前,看著桌上未剝殼的水煮蛋。
「找到自己額頭上較凸的那塊骨頭,再把蛋往那塊骨頭毫不猶豫地敲下去。」瑞典姐姐榮雅親切地叮嚀。
我第一個伸出手,抓起了水煮蛋就往額頭敲去——
「Holly S**t !我額頭是不是腫了!?」我覺得自己的額頭有夠痛,但水煮蛋的殼連個縫都不見。
「沒事沒事,你再看一次。」瑞典妹妹海敏拿起另一顆水煮蛋,輕鬆地往自己額頭敲去,蛋殼馬上龜裂,「不用太氣餒,畢竟我們瑞典人從幼稚園,就開始練習怎麼用額頭開水煮蛋了。」
不愧是維京海盜的後裔。連開水煮蛋殼,都開得都得如此豪氣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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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里昂37公里的行程,就這樣從早晨的水煮蛋展開。(後來我也終於抓到額頭開蛋的訣竅!)
少了包袱的我健步如飛,之前疼痛的阿基里斯腱也好似痊癒,於是開始前前後後地調配速度跟不同的夥伴聊天。
雖然都只是些東拉西扯的閒聊,如今我也記不起詳細內容,但那種“平靜而朦朧的幸福感”卻充滿在心中遺留至今。
有時候當人處在幸福裡,當下是沒有特別感受的。直到變化來臨,才會發現日常那些看似平凡無奇的理所當然,是如此珍貴而美好。
就連我中途在酒吧借廁所,因為女廁有人而跑去上男廁,結果被夥伴抓包的回憶….都無比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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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飲料送小吃!西班牙的優秀傳統
西班牙某些地區的酒吧保有“買飲料送小吃”的優秀傳統,里昂就是其中之一,在接近里昂的路途上你就能感受到。
「老闆,我要可樂加檸檬 (西文:cola con limon) ~ 他要運動飲料加檸檬 (西文:aquarius con limon)~」
可能是因為夏天喝檸檬水特別解渴,我在這裡認識的西班牙人點飲料都會請老闆再加一片檸檬,所以我後來點飲料也都如法炮製了。

「來,你的飲料還有薯塊。」
「咦,我沒點薯塊 tapas 啊?」
「送的!」
夥伴們四眼六眼八眼交接,互相眼神示意,一起比了個讚。
「我愛這個地方。」羅馬尼亞的亞歷山大弟弟帶著讚嘆的神情,冒出了這一句。
沒有什麼能比免費小吃更能收買人心的了,就連對西班牙本地人而言也是。
還記得回台後的一次復活節,安荷傳來了西班牙人扛著聖母出巡,結果變成競速賽跑的活動影片到群組。
「這個復活節競走活動的獎品是?」
「可能是上天堂的直達車門票……或是天堂的免費小吃 tapas 供應。」西班牙荷西這樣回我。
無庸置疑地,在西班牙人的心中,免費小吃與上天堂有著同等的地位 (X)
除了吃沿途點飲料所附送的免費 tapas 之外,中午我們還是進入了一家麵包店裡點麵包做補給。
免費的一口小吃雖然能讓人心靈感到富裕,但朝聖者的身體還是需要更多熱量的。
我這次的選擇是西班牙吉拿棒churros, 但端上來的飲料不是熱巧克力沾醬,而是….咖啡。

「我以為吉拿棒都是配巧克力吃的!?」
「配咖啡也很常見喔!」坐在身側的安荷笑笑地回應我。
啊….原來如此。但我還是必須說,我比較喜歡沾巧克力的版本!因為吉拿棒少了巧克力或是大量砂糖,就會讓我想到油條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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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聖即人生
就這樣我們邊吃邊聊邊走,景色從荒野變成了賣車中心,腳底從黃土轉為現代柏油路。
要到里昂了。
我的腳步變得沈重,肌肉的疲勞頓時湧現,速度開始放慢脫隊,胸口也有些悶悶的感受。
這樣的體感我很熟悉。
我總是在意識到要接近當日預計的終點城市時,會突然倍感疲憊,好像是從早上開始累積的所有疲勞,在瞬間一次炸開那樣。
「嘿,你變慢了。」義大利的史蒂芬諾弟弟來到我身邊,戳了我一下。
「是啊,我總是這樣。只要讓我知道要到終點了,就會突然走不動。」
「那我們來玩一個遊戲。你看到前面橋墩的柱子了嗎?」
我斜眼看著史蒂芬諾,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有。」
「等下我會用力的吹口哨,讓前面的安荷跟亞力山大他們聽到。當他們回頭時,我們就快速躲到那根柱子後面讓他們找不到~這一定會很好玩!」
一說完,史蒂芬諾就把拇指與食指放在嘴前吹了ㄧ聲響笛,前方剛過完橋的夥伴們還真的往後回頭,而史蒂芬諾就抓著我快速移動到柱子後方。
「哈哈哈哈哈~~ 你看看他們的反應~~~ 哈哈哈 我們再來一次~」
一個人笑到翻的史蒂芬諾拍著我的肩膀,再次吹了一個響笛,但這次沒人理他。
「啊,他們發現了嗎?怎麼不回頭?」史蒂芬諾搔著頭,又回頭看我「啊你怎麼了?怎麼都不笑?」
我嘆了一口氣,無奈地看著史蒂芬諾,「除了身體累,也是有一些情緒啦。你知道我明晚會在里昂多停一天吧?」在里昂就要跟你們說再見了。
「我知道啊~ 你不覺得這樣很美嗎?」史蒂芬諾拿下他的太陽眼鏡,在衣服上擦了擦,正色看我。
「很美?」
「對啊。你知道有人這樣比喻過嗎?
朝聖之路就像是一個迷你的人生,就像有一天我們終將死亡ㄧ樣,我們有一天都會離開這條道路,都會抵達終點。
在這一路上我們會碰到很多人,但因為目標跟選擇的不同,這些人會來來去去。
有些人只有一面之緣,有些人會陪你走一段。有些人會中途離別,但也有些人會陪你走到最後。
你不覺得這樣的相遇與離別很美嗎?」
聽到史蒂芬諾的這段描述,我腦中感到一片空白。
心底突然湧起了一股被壓抑了一段時間的情緒,這樣的情緒我再也不能抑制,再也無法忍受
「……..我覺得一點都不美!
如果早知道這是一條這樣的道路,早知道要這樣喜歡上你們再遭遇這樣的離別,那我寧可一開始就沒走上這條路過。」
用接近低吼的聲音說出賭氣的話語後,我把墨鏡戴上遮住自己開始變熱的眼眶,悶著頭不再說話。
史蒂芬諾被我的反應嚇到後也沒說什麼,就靜默地走在我身旁,倆人一起默默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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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抵達里昂城內的餐廳時,我也終於壓下重整了方才炸開的情緒,拿下墨鏡與大家笑鬧,卻不敢看向史蒂芬諾。
我陪亞歷山大弟弟去土產店裡詢問了櫥窗內特殊版本的朝聖者護照,要求安荷跟荷西做了一個西班牙打舌音 “Rrrrr” 發音的持續發音競賽,看誰能一口氣打舌最久。

一切都好像恢復了歡樂與正常,直到我看見今天決定脫隊慢行,晚到的瑪塔走進了餐廳——

「瑪塔~~~~!!」
我迎接著瑪塔跑了出去,看到她拿下帽子對我行了一個優雅的鞠躬禮,因為背包太重而差點跌倒,但又用自身強大的核心穩住的那一瞬間。

我邊打招呼、邊拍照紀錄邊笑著,但笑著笑著就哭了。
就像小時候在外頭被狗咬了都能自己掙脫、跌倒了都能自己爬起,但在回家看到媽媽的那瞬間,卻會一秒爆哭那樣。
「喔!FiFi! 你怎麼了?」瑪塔連忙放下包包,把我拉到一旁的樓梯坐下。
我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完全顧不得形象。
「我….我…..我不想跟你們分開…..我真的很討厭離別……..」
我把頭埋在瑪塔身上,聽著瑪塔輕聲說著 「我們也都很討厭離別….」,也依稀聽到餐桌那其他夥伴都在問發生什麼事,而史蒂芬諾在幫我解釋。
瑪塔摸著我的頭,輕拍著我。
時間慢慢地流動,我不知自己在那個溫暖的擁抱中停頓了多久。
直到我情緒好不容易平復了些,抬起頭擦拭眼淚之時,瑪塔才看著我的眼睛,接續了下句話「我知道這很難,但我們都在學習。既然我們現在人在西班牙,今晚就學習像西班牙人那樣吧。」
安荷這時也走來,「我從史蒂芬諾那裡聽到了,噢,FiFi…..」,他大手一伸,從側邊將我與瑪塔抱在一塊。
被夾在二人擁抱的中間,我怯怯地問了「像西班牙人哪樣?」
瑪搭加重了擁抱的力度,「像西班牙人那樣拋開一切煩惱,喝酒狂歡派對直到離別,像是沒有明天!」
永遠記住:活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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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晚,我們一群人坐在里昂充滿酒吧與小食的廣場上把酒言歡,拉著在路上碰到的每一個熟悉面孔坐下,唱歌跳舞跳巴恰達,就如同我們在布爾戈斯 Burgos 正式認識的那場派對一樣歡鬧。

史蒂芬諾為了一雪之前拼酒輸了的前恥,不停點著龍舌蘭shots, 跟我的台灣友人再戰拼了大約24個shots.
這次我們有備而來,都住在沒有門禁的民宿而不是庇護所。
我們狂歡、我們笑鬧、直到半夜2點鐘,看著西班牙深夜還不停歇的觀光客導覽團(到底什麼樣的導覽團,集合時間會是午夜12點?)嘖嘖稱奇。
我們人在西班牙,就要有西班牙人的樣子。有什麼煩惱,派對後再來思考!
Buen Camino,
食色天然香料研究所/所長FiFi

